年开篇词，从卢照邻的一首小诗说起。曲池荷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常恐秋风早，飘零君不知。1这是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的名作，也是我所喜爱的众多小诗中的一首。这首诗浅显易懂，明白晓畅，几乎不需要任何注释。但是小诗不小，可玩味之处颇多。曲池即曲江。诗题中的这个曲字似乎就已经为全诗的曲折与沉郁定下了基调。古代文人对曲字情有独钟。书圣《兰亭序》：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常建的成名作《题破山寺后禅院》：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牛希济《生查子》：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圞（luán）意……似乎曲才有下文，曲才有故事，曲才有深情。荷是中国古典诗词最常见的意象。据不完全统计，全唐诗中仅是荷字就出现次，更遑论莲、藕、芙蓉、芙蕖、菡萏等别称了。描写荷花的角度无外乎色、香、形、境四个方面，宋代理学鼻祖周敦颐的《爱莲说》将这四个方面状写得淋漓尽致，深入人心。有心人已经发现，卢照邻的这首词在描写顺序上有所不同，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首先吸引你的是香，然后才是影。未见其形，先问其香。聪明的你可能已经想到了曹雪芹安排王熙凤出场时的那几声爽朗的笑声，以及那句堪称聚会迟到经典开场白的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红楼梦·第三回》）。先写其香，再状其态，出人意料又自然而然，仅是这一顺序上的调整就足以秒杀后世一众诗作。难怪杨炯感叹：愧在卢前，耻居王后（《旧唐书·列传·卷一百四十》）。至于浮、绕、圆、覆等，更是精彩绝伦，越品越能感受其中意趣。2全诗最精彩的部分当属三四两句：常恐秋风早，飘零君不知。从诗意看，此时尚未到秋季，荷叶茂盛，荷香浓郁。但是诗人为什么在这样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面前，遥想秋风萧瑟、叶落花谢之景？这个转折来得是不是太突然了？要弄明白其中缘由，还得从这首诗的创作背景说起。先看时代背景。这首诗大约作于唐高宗咸亨年间（存疑）。唐高宗就是李治，即位之初，年富力强的李治不甘心在老爹的阴影下度日，想要干一番事业，励精图治，雄心勃勃，以至百姓阜安，有贞观之遗风（《资治通鉴·卷一九九》）。再说卢照邻。卢照邻，字升之，生卒年不详，一说-（任国绪《卢照邻生平事迹新考》），出生于幽州范阳（今河北涿州一带人），先祖卢植和刘备、张飞等人是老乡。要想考证卢照邻详细生平并非易事，但是从各家典籍中大约可以看到其行迹脉络：出身望族，少年入邓王府，后任益州（今成都一带）新都尉，因病辞官游历蜀地山水，出川后闲居洛阳，晚年定居于阳翟（今河南禹州），终因不堪病痛折磨自投颖水而死。卢照邻的成名作是《长安古意》，据说当邓王读到百丈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时大赞：此吾之相如也（《唐才子传·卷一》）。而诗中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二句早已成为千百年来读书人向梦中情人表达爱意的必备金句。回过来再说这首诗。这首诗作于诗人因病从新都尉辞官之后，此时卢照邻身染重疾（后人推断为中风），在长安逗留期间经过今天西安大唐芙蓉园前身的曲池，看到荷花，触景生情，自伤身世，因而写下这首诗。在风和日丽的午后，诗人来到了今天大唐芙蓉园前身的曲池边。浓郁的香气，盛开的荷花，茂盛的荷叶，碧绿的池水，热烈的夏天，繁华的长安，鼎盛的大唐……这一切似乎离自己很远，前途迷茫的卢照邻根本没有心情欣赏风景，反倒是产生一种烟花易冷的隐忧，而这种隐忧通过一个恐字传达，又以一早字强化，让赏花人的思绪瞬间跌入失望无助的低谷。卢照邻如果生活在今天，一定是贩卖焦虑的高手。每次读到这两句，都会产生一种错觉：害怕秋风早的到底是荷花还是诗人？在我看来，诗人似乎已经融入进荷花之中，成了荷花的代言人，摇曳在池水中向路人诉说着自己的哀愁。这大概就是王国维所说：“以我观物，故物物皆着我之色彩”——触景生情，融情于景，以我观物，物我两忘。20世纪初，当西方文学界还在争论“意识流”的起源时，年前的中国诗人已经能够熟练写出如此出色的诗句了。这不是卢照邻第一次运用这种手法，在《乐府杂曲·鼓吹曲辞·芳树》中也有类似的表达：“容色朝朝落，思君君不知。”往前追溯，学者多认为《离骚》中“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是其源头。卢照邻自号幽忧子，一生零落凄苦，晚年病魔缠身，其悲凉的人生底色从幽忧子三个字中可见一斑。后沉颍水，已谶于此（《全唐诗话续编·卷上》）。在写下《曲池荷》后十余年后，失望至极的卢照邻跳进颖水一去不回，完成了他塑造悲剧美的最后一笔。3到此为止，这首诗只是剩下最后一个疑问了：飘零君不知中的君所指何人？在诗人如此痛苦、困顿、失望、无助之时，最让诗人牵肠挂肚的是谁呢？有人说是看花人，有人说邓王，有人说是唐皇帝，还有人说是被卢照邻留在蜀地的红颜知己郭氏。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人的解读。最近偶然听到一首歌曲，当听到:七月的风八月的雨，卑微的我喜欢遥远的你。你还未来，怎敢老去，未来的我和你奉陪到底。对，就是这首网络歌曲，《遥远的你》。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时头脑中瞬间闪现出常恐秋风早，飘零君不知，一瞬间几欲落泪——你还未来，怎敢老去，同样的直白，同样的心境，同样的哀愁，这不就是对一千多年前那首古老的小诗的最动人的注解吗？也许歌曲的词作者当初并没有这个联想，这并妨碍听者诗意的解读。4对方家而言，上面这些内容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文学常识了。但，促使我写下这篇推文并把它作为第一篇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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